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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 “五官” 看五行的起源
王小盾
提要
只有制度化、仪式化的行为,才能最大限度地影响广大人群,造成思想史上革命性的变化。本文阐明了四方观念同五行思想的关联,分析了关于少皞氏立五官的记录,确定其基础是历法五官之制,经历了 “二祀”“三祀” 各自独立的阶段。本文通过对 “五官” 诸神之来历的考察,论证了五行起源的过程,认为其本质是不同族群的太阳祭典逐步综合的过程,历经了太皞少皞之祭、颛顼之祭、重黎修熙之祭、后土之祭等阶段。从这个角度看,五行起源过程中最重要的事件是五官制度的形成。
关键词
五官 太阳祭典 族群融合 五行起源
一、问题的提出
五行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概念和重要的理论体系,过去有许多学者探讨过它的起源。其中影响较大的看法约略有五:
- 认为它来源于殷人的五方概念;
- 认为它来源于人类最初计数方法中尚五的习惯;
- 认为它起源于对五大行星的认识;
- 认为它源于以一年为五季的十月历法;
- 认为它起源于先民治理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五种物质的实践,其中最具价值的学说为五行起源于改火。
在以上讨论中,陈梦家、胡厚宣、刘起釪所代表的相关研究,分别围绕改火、五方祭祀、五星占等事项论述了五行起源的多项条件。
陈梦家《五行之起源》一文围绕改火等事项讨论了五行起源。他认为《尚书・尧典》“以殷仲春”“以正仲夏” 等记载,表明商民族是以春秋分季、夏民族是以夏冬分季的;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等文献可知,卜辞中关于 “改火” 的记录,虽名称上有 “行火”“吏火”“改火”“易火” 之别,本质却都是在不同季节分攒不同树木以为火,“古所谓‘五火’,就是用五时之木所续的火”,“五火” 的记录代表了一种民族传统,可以表明五行的起源。
胡厚宣《论殷代五方观念及中国称谓之起源》一文主要阐述了 “五方”“五方帝” 两种观念,认为殷代外祭中的 “五方帝”,是商代以中商和四方结合而为五方的观念,是五行的起源。此说后来得到一些学者的补充论证,有学者认为殷人在执圭祭天的活动中,已表现出五行观念的雏形;还有学者通过殷墟卜辞中 “帝五臣”“帝五工臣”“帝工” 等记载,认为这些均代表五行之神,说明殷商时候保留了一套古老的五官之制。
关于五星同五行的关系,许多学者作过具体论述。有人认为 “行” 的含义是移动和排行,这两个含义都来自对五星运行的描述;刘起釪则进一步认为 “五行的原始意义指天上五星的运行”,其年代在周代以前。其理由是二十八宿的设定在周代以前,而二十八宿的划定取决于五星中填星(土星)的周期,古占星家认为填星每二十八年(今测值为 29.46 年)经行一周天,在五星中是周期最长的一星,用它作标维,就能使包括填星在内的五颗星都在天球面上找到位置。
以上这些论述,和通常关于五行起源的讨论有很大不同。通常的讨论是在思想史的学科范围内进行的,其研究方式有一个优点,即能够注意作为对象的理论命题的发展,注意它在逻辑上的和历史上的统一;但它也有很大缺点,即容易忽略上述过程的背景因素,也就是那些以实践的方式而非理论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因素,而这恰恰是导致五行起源的最重要的因素。
不过,以上几种论述,仍然不能说是关于五行起源问题的定论。因为 “改火” 说未能解释一年立五火的缘由,“五方” 说未能回答从四方祭到五方祭这一变动的原因,“五星” 说缺少实证资料,同样也不能解答古人何以要选择 “五” 这个数字,为五行理论作了前提性的规定。
本文拟参考班固《汉书・艺文志》的一段论述来展开讨论。班固说:“儒家者流,盖出于司徒之官,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。”“道家者流,盖出于史官,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。”“阴阳家者流,盖出于羲和之官,敬顺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民时,此其所长也。” 这段话的意思是,思想的分野来源于知识的分野,而知识和观念都是在社会实践中建立起来的,通过一定的人和制度得到总结和传承。在政教合一的时代,政府机构承担了总结知识、运用理论的职责。因此,通过官守和相关的制度行为来认识从 “四方” 到 “五行” 的历史变化,是解决这个中国思想史问题的关键。
上述看法也就是本文的出发点。具体来说,本文认为,只有制度化、仪式化的行为,才能最大限度地影响广大人群,造成思想史上革命性的变化。从这个角度看,五行起源过程中最重要的事件,就是五行之官制度的形成。这一事件不仅有制度化、仪式化的特点,不仅具有广泛的实践性,而且它产生在殷代以前,是五行观念得以成立的制度基础。
二、四方和五行
在五行观念产生之前,神圣数字 “四” 曾经占据了意识形态的主流地位。这一数字是同四方联系在一起的,由此组成的词语亦大多表达了天下、宇宙的含义。《诗经》所谓 “四方”“奄有四方”“纲纪四方”“以绥四国”“四方攸同” 等等,表明华夏人古来的习惯,就是以 “四方” 代指天下。在先秦典籍中,因 “四” 而组成的相关概念还有很多,比如《尚书・舜典》“四岳群牧” 中的 “四岳”,《尚书・禹贡》“四海会同” 中的 “四海”,《诗经・大雅・皇矣》“维彼四国” 中的 “四国”,《周礼・天官・大府》“四郊之赋” 中的 “四郊”,《周礼・地官・遂大夫》“以四戒纠其功事” 中的 “四戒”,《左传・成公二年》“椁有四阿” 中的 “四阿”,《逸周书》“连及四荒” 中的 “四荒” 等等。这些情况表明,如果说五行是神圣数字 “五” 的典型表现,那么四方就是神圣数字 “四” 的典型表现。
关于神圣数字 “四”,上古时代有以下四个重要理论:
-
《尚书・尧典》中的四仲中星说:核心内容是根据四方星座来测定四季的中点,说明尧之时曾经设立四方天官。根据《尧典》四仲中星天象的年代,这一学说产生在公元前 2400 年前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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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卜辞中的四方风神说:对应《尧典》中关于东方 “厥民析”、南方 “厥民因”、西方 “厥民夷”、朔方 “厥民隩” 的说法,以及《山海经》大荒诸经中关于东方曰折、南方曰因、西方曰夷、北方曰伏的记载。这四方风名代表了分至四气的物候,说明古代的四风、四气观念是来源于四时观念的,经历了由四方到四时再到四气的发展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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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海经》大荒诸经中的 “使四鸟” 说:这一说法往往与帝俊有关,也往往与 “黍食” 有关,实际上是东部农业民族驯化草木、鸟兽的故事。所以 “使四鸟:虎、豹、熊、罴” 的含义,便是由于农牧生产的发展,而取得了对若干游牧族群的支配地位。
-
《周易》中的 “四象”“八卦” 理论:这些理论说明,上古之时的四方观念,其表现是系统的,其发展也是斑斑可考的。如果联系新石器时代各种 “一分四” 特征的器物,联系甲骨文和金文中的 “巫” 字结构,联系古来伏羲造八卦一说,联系汉代画像石中大量伏羲、女娲执规执矩的图像,就可以得出一种同位的理解:
- 神圣数字 “四”:新石器时代晚期最重要的神圣数字,用 “四方” 来表示,代表四方世界的基本结构、宇宙万物;
- 巫:掌握 “四方” 因而可以交通神鬼的人,是伏羲的代表,最初是女性,后来变为男性,与女娲相结合,所以在汉画像中表现为伏羲持规、女娲持矩,二者的身份有时会彼此融合;
- 矩:巫的工具,用以掌握 “四方”、表征天地万物。
由此可见,四方观念的神圣化,比五行要早,其历史内涵也更加深厚。因此,五行的起源过程,可以看作是 “五” 的神圣数字观念取代 “四” 的过程。若要考察这一过程,就应当注意同制度相关的神圣数字 “四” 的理论,注意 “五” 的因素在其中的成长,尤其要注意礼典中的四方之祭。
《礼记・曲礼下》记载:“天子祭天地,祭四方,祭山川,祭五祀,岁遍。” 郑玄注:“祭四方,谓祭五官之神于四郊也。句芒在东,祝融、后土在南,蓐收在西,玄冥在北。…… 此盖殷时制也。”
《礼记・祭法》记载:“燔柴于泰坛,祭天也;瘗埋于泰折,祭地也。…… 四坎坛,祭四方也。” 郑玄注:“四方,即谓山林、川谷、丘陵之神也。祭山林、丘陵于坛,川谷于坎,每方各为坎为坛。”
《周礼・春官・大宗伯》记载:“以血祭祭社稷、五祀、五岳,以狸沈祭山林川泽,以疈辜祭四方百物。” 郑玄注:“五祀者,五官之神在四郊,四时迎五行之气于四郊,而祭五德之帝,亦食焉。少昊氏之子曰重,为句芒,食于木;该为蓐收,食于金;修及熙为玄冥,食于水;颛顼氏之子曰黎,为祝融、后土,食于火土。”
这些记录说明,周代在天地之祭以外,还有 “五官之神” 之祭,其祭祀地点设在四郊,目的是 “迎五行之气”,又称 “五祀”。这五官之神包括木神句芒、金神蓐收、水神玄冥(即修和熙)、火神和土神祝融(即颛顼氏之子黎),它们也就是汉代的五行之神。可见四方之祭在周代已经接受了关于神圣数字 “五” 的影响,进行了调和与折中,它代表了从 “四方” 到 “五行” 的重要转折点。
《周礼》中另有九处记载了 “五帝” 之祀。据汉代经师注解,这 “五帝” 是 “五色之帝”,即东方青帝灵威仰、南方赤帝赤熛怒、中央黄帝含枢纽、西方白帝白招拒、北方黑帝汁光纪。这里注明的区别是很重要的:和 “五祀” 相比,“五帝” 之祀有更重要的意义,更适合作为五行观念在周代已经确立的标志。因为它不仅从制度角度表明了这一事实,同时也显示了 “五行” 观念在周代的形态。
我们知道,“昊天上帝” 或 “上帝” 是天帝的总称,“五帝” 是不同于上帝的五方天帝。《周礼》中《地官・大司徒》等篇章只说 “禋祀五帝”“兆五帝于四郊”,而不及上帝;《春官・大宗伯》等篇章说 “旅上帝” 而不及五帝。“禋祀” 是燔柴升烟之祀,专用于祭天,五帝既然采用 “禋祀” 来祭拜,可见它们是天上的神灵,因而同 “四方” 之祭有明显区别 ——“四方” 本来是被作为地祇或作为地的象征来看待的。
由此可以了解一个道理:古人反复说 “天有五行”“天生五材”,其原因在于,“五行” 和 “四方” 的主要区别,不仅是作为思想基础的两种不同的神圣数字观念的区别,而且从其内涵的指向看,是天地之别。
三、关于少皞氏立五官
周代祭祀中的 “五行” 之制,事实上可以追溯到殷商文化当中。上文所引《礼记・曲礼下》郑玄注就提到 “此盖殷时制也”。如上所说,少皞氏立五官一事,可以看作 “五行” 观念及其理论体系形成过程中的关键事件。这种制度最重要的表现有二:一是同知识分野相关的职事官,二是同天数相关的星历官。其事见于《左传・昭公十七年》。
郯子曰:“…… 昔者黄帝氏以云纪,故为云师而云名;炎帝氏以火纪,故为火师而火名;共工氏以水纪,故为水师而水名;大皞氏以龙纪,故为龙师而龙名。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,凤鸟适至,故纪于鸟,为鸟师而鸟名。凤鸟氏,历正也;玄鸟氏,司分者也;伯赵氏,司至者也;青鸟氏,司启者也;丹鸟氏,司闭者也。祝鸠氏,司徒也;鴡鸠氏,司马也;鸤鸠氏,司空也;爽鸠氏,司寇也;鹘鸠氏,司事也。五鸠,鸠民者也。五雉,为五工正,利器用,正度量,夷民者也。”
这是一段很著名的记载,它不仅提出了一份最早的关于 “五帝”(黄帝、炎帝、共工、大皞、少皞)的名录,而且说到了少皞族的组织结构。《山海经・大荒东经》提到 “少昊(皞)之国” 在东海之外;《左传・定公四年》说过 “少皞之虚” 在鲁地,为 “商奄之民” 所奉祀;《史记・鲁周公世家》更是明确指出,周公旦被封于少昊之虚曲阜。这些迹象表明,少皞文化以鲁地为中心,是东夷文化的一支,也是殷商文化的重要来源。
少皞氏以鸟名官,其特点是把每一官守分为五部,例如以五鸠治民事(“鸠民”),以五雉治器用度量(“为五工正”)。这是一个对殷商文化产生了重大影响的制度,史籍称之为 “五官之制”。
《国语・楚语下》记载:“古者民神不杂。…… 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,是谓五官。各司其序,不相乱也。” 韦昭注:“类物,谓别善恶、利器用之官。”
《左传・昭公二十九年》记载:“故有五行之官,是谓五官,实列受氏姓,封为上公,祀为贵神,社稷五祀,是尊是奉。木正曰句芒,火正曰祝融,金正曰蓐收,水正曰玄冥,土正曰后土。” 献子曰:“社稷五祀,谁氏之五官也?” 史墨对曰:“少皞氏有四叔,曰重,曰该,曰修,曰熙,实能金、木及水。使重为句芒,该为蓐收,修及熙为玄冥,世不失职,遂济穷桑,此其三祀也。颛顼氏有子曰犁,为祝融;共工氏有子曰句龙,为后土,此其二祀也。后土为社,稷,田正也。有烈山氏之子曰柱,为稷,自夏以上祀之。周弃亦为稷,自商以来祀之。”
上文提到,这些记录曾被郑玄用来解释周代的 “五祀”,这意味着,周代的 “五祀”,的确来源于少皞氏时的 “五官” 之制。史墨的话还包含这样一个意思:这 “五祀” 经历了一个 “三祀” 和 “二祀” 各自独立的阶段。也就是说,若要了解五行之官构成的原理,就要研究一下这个 “五官” 的 “贵神”,也就是 “五官” 诸神的来历,这有助于解答五行起源的核心问题。
四、“五官” 诸神的来历
《左传》提到的 “五官” 诸神,其来历如下:
句芒
东方之神,木神,亦即 “太皞” 神。
- 《山海经・海外东经》:“东方句芒,鸟身人面,乘两龙。” 郭璞注:“木神也,方面素服。《墨子》曰:昔秦穆公有明德,上帝使句芒赐之寿十九年。”
- 《淮南子・时则》:“东方之极,自碣石山过朝鲜,贯大人之国,东至日出之次、榑木之地、青土树木之野,太皞、句芒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 高诱注:“太皞,伏羲氏,东方木德之帝也;句芒,木神。”
- 《白虎通义・五行》:“句芒者,物之始生,芒之为言萌也。”
- 《左传・昭公二十九年》:“木正曰句芒。” 杜预注:“正,官长也。”
句芒为少皞氏四叔之一的重,曾受命司天,主察日月星辰之度数次舍。《国语・楚语下》记载:“颛顼受之,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,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。”《山海经・大荒西经》也有 “帝令重献上天,令黎邛下地” 的记载,一称重即日神之子。
祝融
南方之神,火神,一称 “能昭明天地” 的日神。
- 《山海经・海内经》:“炎帝之妻,赤水之子听袄生炎居,炎居生节并,节并生戏器,戏器生祝融。祝融降处于江水,生共工。共工生术器,术器首方颠,是复土壤,以处江水。共工生后土,后土生噎鸣,噎鸣生岁十有二。”
- 《淮南子・时则》:“南方之极,自北户孙之外,贯颛顼之国,南至委火炎风之野,赤帝、祝融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
- 《国语・楚语下》:“颛顼受之,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,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。”
祝融即颛顼氏之子黎(犁),为高辛氏的火正,曾受命司地以属民,施行历法,死后为火神。高诱注《淮南子・时则》云:“祝融,颛顼之孙,老童之子吴回也。一名黎,为高辛氏火正,号为祝融,死为火神。”
蓐收
西方之神,刑神,死后为金神,司日之所入,一称 “少皞” 神,亦即西方太阳神。
- 《山海经・西山经》:“又西二百九十里,曰泑山,神蓐收居之。其上多婴短之玉,其阳多瑾瑜之玉,其阴多青雄黄。是山也,西望日之所入,其气员,神红光之所司也。” 郝懿行注:“红光,盖即蓐收也。”
- 《山海经・海外西经》:“西方蓐收,左耳有蛇,乘两龙。” 郭璞注:“金神也,人面、虎爪、白毛、执钺。”
- 《国语・晋语二》:“…… 蓐收也,天之刑神也。”
- 《淮南子・时则》:“西方之极,自昆仑绝流沙、沉羽,西至三危之国,石城金室,饮气之民,不死之野,少皞、蓐收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 高诱注:“少皞,黄帝之子青阳也,名挚。以金德王天下,号为金天氏。死为西方金德之帝也。蓐收,金天氏之裔子,曰该,死祀为金神也。”
蓐收为少皞氏之子该,因有金德而托为金神,王国维考证其即殷之先公王亥。
玄冥
北方之神,水神,一称 “颛顼” 神。
- 《山海经・海外北经》:“北方禺疆,人面鸟身,珥两青蛇,践两青蛇。” 郭璞注:“字玄冥,水神也。”
- 《淮南子・时则》:“北方之极,自九泽穷夏晦之极,北至令正之谷,有冻寒积冰、雪雹霜霰、漂润群水之野,颛顼、玄冥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 高诱注:“颛顼,黄帝之孙也,以水德王,号高阳氏。死为北方水德之帝也。其神玄冥者,金天氏有裔子曰昧,为玄冥师,死而祀焉主水之神也。”
玄冥为少皞氏之子修、熙,修原为南方泽神,熙的本义为广大,二者分别以蛇、龟为原型。《风俗通义・祀典》引《礼传》:“共工之子曰修,好远游,舟车所至,足迹所达,靡不穷览,故祀以为祖神。”《淮南子・本经》记载尧之时 “断修蛇于洞庭”,高诱注:“洞庭,南方泽名。” 可见修蛇为南方泽神,“修” 的本义为长,对应蛇的体态特征;《方言》云 “熙,广也”,对应龟 “广肩无雄” 的体态特征,二者结合是古人阴阳构精的象征,对应铜器铭文中常见的 “它它熙熙”(蛇蛇龟龟),是男女无期、眉寿万年的吉祥寓意。
后土
中央神,社神,一称 “黄帝” 神、地下幽都之神,原为共工氏之裔。
- 《国语・鲁语上》:“共工氏之伯九有也,其子曰后土,能平九土,故祀以为社。”
- 《楚辞・招魂》:“魂兮归来!君无下此幽都些。土伯九约,其角觺觺些。敦脄血拇,逐人駓駓些。参目虎首,其身若牛些。” 王逸注:“幽都,地下后土所治也。…… 土伯,后土之侯伯也。”
- 《淮南子・时则》:“中央之极,自昆仑东绝两恒山,日月之所道,江汉之所出,众民之野,五谷之所宜,龙门、河、济相贯,以息壤堙洪水之州,东至于碣石,黄帝、后土之所司者万二千里。” 高诱注:“黄帝,少典之子,以土德王天下,号轩辕氏。死为中央土德之帝。后土者,句龙氏之子,名曰后土,能平九土,死祀为土神也。”
后土原本是北方神,《管子・五行》记载:“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,得祝融而辨于南方,得大封而辨于西方,得后土而辨于北方。” 仍保留了后土为北方神的遗迹,说明它是在替代黎成为土正或中央神之后,才进入五祀系统的。
综合上述内容,可将五行之官各事项的关系列表如下:
表格
| 左传次序 | 五官 | 对应神祇 | 所属部族 | 对应历法职司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春木 | 木正句芒 | 东方之神、太皞神 | 少皞氏(重)、颛顼之裔 | 玄鸟氏,司分 |
| 夏火 | 火正祝融 | 南方之神、火神 | 颛顼氏(黎) | 伯赵氏,司至 |
| 秋金 | 金正蓐收 | 西方之神、刑神、少皞神 | 少皞氏(该) | 青鸟氏,司启 |
| 冬水 | 水正玄冥 | 北方之神、水神、颛顼神 | 少皞氏(修、熙) | 丹鸟氏,司闭 |
| 中央土 | 土正后土 | 中央神、社神、黄帝神 | 共工氏(句龙) | 凤鸟氏,历正 |
五、结论:五行之官制度的形成
只要对上述内容稍加分析就会发现,五行之官的制度,是社稷之祭和四时之祭相结合的产物。原因如下:
1. 五正脱胎于四时之祭
第一,《左传・昭公二十九年》所记五正的次序 —— 木、火、金、水、土,实际上是春、夏、秋、冬的顺序,这一次序和分、至、启、闭四鸟相对应。由此推测,少皞氏原本是把玄鸟、青鸟、丹鸟、伯赵奉为四时之祭之祭主的,由于这一祭祀传统的影响,才产生了 “木正曰句芒,火正曰祝融,金正曰蓐收,水正曰玄冥” 的神灵次序。
第二,少皞氏四叔 —— 重、该、修、熙的组合,原本是东、西、南、北四神的组合。史墨说 “重为句芒(东)”“该为蓐收(西)”“修及熙为玄冥(修南、熙北)”,这种方位配合正好和《淮南子》高诱注相对应,说明四叔最初是四方之神的组合,对应四时之祭。
第三,由太皞、少皞、颛顼系统诸神组成的木正、金正、水正、火正,这一四时系统本来是自足的。郑玄提到 “颛顼氏之子曰黎,为祝融、后土,食于火土”,这表明土正一职曾由火正黎兼任,换言之,土正是从火正之中独立出来的。共工氏的社神后土是外来的神,正是由于它的加入,四时之祭才演变为 “五正” 体系。
2. 从二祀到五祀的发展阶段
在四时之祭演变为 “五正” 体系或五行之官的过程中,经历了一个 “三祀” 的阶段。三祀实际上是太皞之祀、少皞之祀、颛顼之祀,是对东夷民族三个最大的部落之神的祭祀。从史籍记载可知,太皞、少皞、颛顼都是分布在今山东、河南一带的部族,彼此之间有交叉的关系或 “授”“受” 的传承关系。
少皞氏以鸟名官的方式,本质是把不同职位分配到不同部落当中,每官由特定部落承袭;同时在政教合一的情况下,相关祭典也由相关之官主持。所谓 “颛顼继少皞而为帝”,其实是这种世袭官方式在祭祀制度上的表现。因此可以推测,“三祀” 是部落结合为联盟的产物,是由三个部落的分别祭祀组合而成的。
在上述各种祭祀系统之中,都隐藏了一个二元的底层结构,也就是所谓 “二祀”,既表现为颛顼之祀、共工之祀的结合,也表现为日神 - 生神之祀和夜神 - 死神之祀的结合,核心是东方太皞句芒和西方少皞蓐收的对立,对应着春秋两祭、早晚两祭。
在传说的尧舜时代,人们的授时活动是以两种太阳祭典为中心的:早晨在东方举行的 “寅宾出日” 祭典,和黄昏在西方举行的 “寅饯纳日” 祭典。太皞、少皞分别是这两种祭典中的司祭或祭主,人们也曾按太阳运行的位置为标识,将一个昼夜划分为若干时段,所谓十二支或十二辰,便是这种时段的代表,也是关于太阳视运动的符号。
从早晚两祭到三祀,主要变化是增加了玄冥之祭。也就是说,太阳祭典曾经有过一日三祭的阶段,除早晚两祭以外,还在子夜 “冥” 时设祭,祭拜死而复生的太阳。这一祭典主要发生在颛顼部落当中,“玄冥为颛顼神”,指的就是以太阳神玄冥为部落神;少皞部落中的修族、熙族,也曾承袭玄冥神一职,即联合主持玄冥之祭,故云 “修及熙为玄冥”。
三祀的本质,是太皞、少皞、颛顼这三个大部落共同举行太阳祭典,其背景是东夷族各支系的联合。
在此之后,又发展到四祭阶段,即由少皞族推行的,把玄鸟、青鸟、丹鸟、伯赵奉为四时之祭主,或把重、该、修、熙奉为四方之祭主的阶段。
最后,把共工氏的社稷之祭和东夷族的四时之祭结合起来,加入后土为中央之神,形成五官五祀的制度,最终完成了从四方到五行的转变。
3. 五行起源的本质
由此可以断定,五行起源的过程,本质上是不同族群的太阳祭典逐步综合的过程。这一过程包含以下阶段:
- 传说的尧舜时代,实行一日两祭的阶段,“寅宾出日” 于东方、“寅饯纳日” 于西方,晨祭太皞,暮祭少皞;
- 东夷族各支系组成部落联盟,实行一日三祭的阶段,在子夜 “冥” 时增设颛顼玄冥之祭;
- 发展为四时四祭的阶段,对应四方之神、分至启闭四时节气;
- 加入共工氏后土之祭,形成中央土正,最终确立五官五祀的完整制度。
华夏民族的神圣数字 “五”,既是一个同天文历法相关联的数字,又是一个同社会政治相关联的数字。《管子・五行》所谓 “作立五行以正天时,五官以正人位”,正说明五行思想其实是对上述制度 —— 天时、人位相合为一之制度 —— 的反映。
注释
① 据胡化凯《五行起源新探》,载《安徽史学》相关年份刊期。其他诸家学说见于:郭沫若《中国古代社会研究》,载《郭沫若全集》历史编第一卷,人民出版社;范文澜《与颉刚论五行说的起源》,载《燕京大学史学年报》相关刊期;查思和《五行说之起源》,载《师大月刊》相关刊期;陈久金《阴阳五行八卦起源新说》,载《自然科学史研究》相关年份刊期;李德永《五行探源》,载《中国哲学》相关辑刊;宫哲兵《晚周时期五行思想的起源与发展过程》,载《中国哲学》相关辑刊。
② 陈梦家《五行之起源》,载《燕京学报》相关刊期。
③ 胡厚宣《论殷代五方观念及中国称谓之起源》,载《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》,河北教育出版社。
④ 刘起釪《释〈尚书・甘誓〉中的五行与三正》,载《文史》相关辑刊,中华书局;又《五行原始意义及其纷歧蜕变大要》,载《中国古代思维模式与阴阳五行说探源》相关篇目。
⑤ 沈建华《从甲骨文圭字看殷代礼典中的五行观念的起源》,载《文物》相关年份刊期;连劭名《甲骨刻辞所见的商代阴阳敷衍思想》,载《中国古代思维模式与阴阳五行说探源》,江苏古籍出版社;冯友兰《神话、宇宙观与中国科学的起源》,载《中国古代思维模式与阴阳五行说探源》相关篇目。
⑥ 《汉书》卷三十,中华书局点校本。
⑦ 《诗经・大雅・民劳》毛传:“四方,天下也。”《诗经・周颂・执竞》郑玄笺:“四方,谓天下也。”
⑧ 分见《尚书正义》《毛诗正义》《周礼注疏》《春秋左传正义》,十三经注疏本,中华书局影印本。
⑨ 李约瑟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第四卷天学第一分册,科学出版社;参见冯时《中国天文考古学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。
⑩ 相关论述详见另文《“使四鸟” 小考》。
⑪ 《说文解字》五上:“巫,祝也。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。象人两袖舞形,与工同意。”“工,与巫同意,象人有规矩也。”
⑫ 《荀子・不苟》:“五寸之矩,尽天下之方也。”《淮南子・本经》:“矩者,所以方万物也。”
⑬ 《礼记正义》《周礼注疏》,十三经注疏本,中华书局影印本。
⑭ 《春秋左传正义》,十三经注疏本,中华书局影印本。
⑮ 《国语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。
⑯ 《史记》卷三十三《鲁周公世家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。
⑰ 袁珂《山海经校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⑱ 《淮南子集释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。
⑲ 《白虎通疏证》卷四,中华书局点校本。
⑳ 王国维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》,载《观堂集林》第二册,中华书局。
㉑ 闻一多《伏羲考》,载《闻一多全集》第三册;朱芳圃《中国古代神话与史实》,中州书画社。
㉒ 徐中舒《金文嘏辞释例》,载《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》第六本第一分,后载《徐中舒历史论文选辑》上册,中华书局。
㉓ 《管子》卷十四《五行》,《二十二子》本,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。
㉔ 王小盾《火历论衡》,载《中国早期艺术与宗教》,东方出版中心。